第6章 中二的千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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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姐头,后背交给我了!”千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,银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光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另一只深紫色的却半眯着,像是在酝酿什么大招。

“嗯,好。”我应着,顺手把她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。

“桀桀桀,菜鸡通通消灭!”她压低声音,模仿着某种反派的笑声,手指在空中虚划几下,像是在结印。

“说这么吓人的话可不行哦?”我轻轻敲了敲她脑门。

“那换一个——”她立刻切换表情,双手捧心,眼睛眨巴眨巴,用朗诵腔拖长调子,“‘请把命——交给我吧’!”

“唔……这个嘛,勉强可以……”我忍着笑,牵起她的手。她的手心有点潮,大概刚才在房间里自己排练了半天。

菜鸡是谁啊?

她脑子里总有些我不知道的词汇和设定,像从某个平行世界偷渡过来的。

有时候是“深渊领主”,有时候是“星际海盗”,今天又成了“菜鸡”。

挺厉害的,真的。

我一边在心里感慨,一边领着她小心地走下楼梯。

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傍晚听起来格外清晰。

客厅里,哥哥正坐在那张米色的旧沙发上吃晚饭——和我们一样的汉堡肉配米饭,只是他的那份看起来更大些。

电视机没开,只有头顶的吸顶灯洒下温暖的光,在他低头吃饭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吃完了?”他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饭,含糊地问。看见我们,他赶紧把食物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
“嗯,吃好了。”我点点头,往旁边挪了挪,想把身后的千秋完全挡住,但她还是从我肩膀旁露出半张小脸。

“那就好……嗯?”哥哥注意到了,视线越过我,落在千秋身上。

刚才在楼上还气势汹汹、说要“保护姐姐后背”的千秋,一进客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
她整个人缩在我背后,像只受惊的小动物,只露出小半张脸——额头、一只眼睛,还有抿得紧紧的嘴唇。

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。

“那、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细细的,怯生生的,和刚才判若两人,“多、多谢款待……”

“好吃吗?”哥哥问,声音放轻了些。
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。

“那就好。”哥哥笑了笑,眼角挤出一点细纹。

千秋虽然紧张得都快缩成一团了,但还是努力在和哥哥对话。

然后,她的视线飘向茶几——那上面除了遥控器、几张广告传单,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葡萄味软糖,紫色的包装在灯光下很显眼。

“想吃这个?”哥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“嗯……”千秋的声音更小了,像蚊子哼。

“要和姐妹们分着吃哦。”哥哥拿起那包糖,递过来。
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她颤巍巍地从我身后伸出手,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,才小心地接过那包糖。指尖碰到包装纸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紧接着,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清晰的撕拉声——千秋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包装。

然后是软糖被嚼动的黏腻声响,还有那种因为太好吃而忍不住发出的、含糊不清的满足哼哼,像只偷到鱼的小猫。

“谢谢哥哥。”我说。

“别客气。”哥哥摆摆手,重新拿起筷子。

和哥哥说完话,身后的千秋又开口了。

这次她探出来的身子比刚才多了些——肩膀也露出来了,手也从我肩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还捏着那包软糖,包装纸窸窣作响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,“该怎么称呼您呢?以后要一起生活,总得有个称呼……老是叫‘您’感觉怪怪的……”

“嗯……叫什么都行。”哥哥想了想,“按你们习惯来。”

“那就……墨哥?”千秋试探着问,眼睛偷偷瞟他。

“……还是叫我怀仁哥吧。”哥哥听到“墨哥”时苦笑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。

“好,怀仁哥。”千秋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发音。

虽然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,但他确实有点特别——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亲切,而是……好像很习惯应付小孩子,尤其是千秋这种有点“特别”的小孩子。

“本座的话,叫千秋就行。”千秋忽然挺直背,语气又带上那种中二腔调,“或者‘千秋圣者’也可以……这是吾在魔界的尊号。”

“啊,那就千秋吧……”哥哥从善如流。

“……好吧。”千秋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,肩膀微微垮下去。

她更喜欢“千秋圣者”吗?

可我觉得“千秋”明明更可爱啊,像秋天丰收时金灿灿的稻穗,又像她眼睛里偶尔闪过的、温暖的光。

对了,千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,又开口,这次声音大了些,带着点郑重其事:

“啊,还有,刚才自我介绍时忘了说——”她清了清嗓子,站得更直了些,“本座乃天使与恶魔的混血,体内流淌着神圣与混沌之血。请多指教。”

“这么巧。”哥哥很自然地接话,表情认真得好像在讨论学术问题,“我也是冰霜一族(东北)与烈焰一族(海南)的混血呢。祖上在长白山修炼,后来迁到南海之滨,血脉里既有冰雪的冷静,也有火焰的热情。”

“诶?!真的吗!”一听哥哥也是“混血”,千秋“噌”地从我背后完全蹦了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软糖差点掉地上,“冰与火……那、那你会不会……有时候左手结冰,右手冒火?”

什么冰火一族,明显是顺着千秋的设定随口编的……但总觉得,哥哥好像很懂怎么和这孩子打交道,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配合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,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要么无视,要么嘲笑。

“偶尔会。”哥哥一本正经地点点头,“所以夏天不用开空调,冬天不用暖气,自给自足。”

“哇……”千秋张着嘴,一脸崇拜。

“是啊,所以同为混血,别客气,把这当自己家。”哥哥笑着说,眼睛弯成月牙,“咱们‘特殊人群’要互相照应。”

“哦哦哦——!你,太够意思了!”千秋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,银色的头发甩起来,在灯光下划出亮亮的弧线。

她转头看我,眼睛里闪着光,“姐姐姐姐,你听见了吗!怀仁哥也是!”

以前几乎没人能跟上千秋的说话节奏。

亲戚们要么听不懂,要么不耐烦;学校的同学觉得她怪;就连我们姐妹,有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些“魔界”“圣剑”“深渊”的话题,只能摸摸她的头,说“嗯嗯,知道了”。

所以哥哥能这样自然地用同样的调子回应,她才这么开心吧——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听懂自己语言的人。

“哦、哦……突然这么热情……”哥哥大概也没想到千秋会这么兴奋,稍微有点招架不住,往后靠了靠,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。

“呵呵,原来如此。”千秋背着手,在客厅里踱了两步,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命题,然后猛地转身,手指向哥哥,语气神秘,“你就是我梦中出现的那个人吧……那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,指引迷途者的……”

“诶?”哥哥愣住了。

“啊……?”我也愣了。

“咳咳,奇怪。”千秋皱起眉,做困惑状,右手抵着下巴,“我明明把那段记忆抹除了才对……用禁忌的遗忘咒文……”

千秋突然说了句难接的话,哥哥表情复杂了一瞬——眉毛挑了挑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“这要怎么接”的无奈。

但看到千秋得不到回应时那逐渐黯淡下去的小脸,她咬着嘴唇,手指绞在一起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——哥哥立刻用右手捂住右眼,低下头,压低声音,用那种舞台剧般的深沉语调配合地接上:“看来……命运的红线终究无法斩断。是瞒不住你了。”

哥哥真会接话……反应快得惊人。

“哇啊啊啊——!姐姐,他好厉害!”千秋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,用力摇晃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细,“你听见了吗!他说命运的红线!红线!”

“太好了呢……”我拍拍她的手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来。

“嗯!来这里真是来对了!”千秋放开我,转身又看向哥哥,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小星星,“我就知道!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不一样!”

“是、是啊……”我应着,声音有点干。

怎么回事呢?

这种像是妹妹被抢走了、手要松开了的失落感。

明明是该高兴的事——千秋终于愿意相信一个外人,终于有人能理解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
明明是好事,明明是好事……心里却有点发酸,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梅,酸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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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秋也学着哥哥的样子,用右手捂住那只颜色稍深的右眼(其实她两只眼睛颜色不太一样,左眼琥珀色,右眼深紫色,像黄昏与夜晚的交界)。

她微微仰起头,从指缝间看着哥哥,用故作深沉的语气说:

“哼,记忆是抹不掉的。人一旦相遇就不会忘记,只是……暂时想不起来罢了。封印总有松动的一天。”

“什、什么……”哥哥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。

“呵呵呵,这家伙,除了‘厉害’没别的词能形容了……”千秋放下手,叉着腰,一脸得意,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。

呜呜,好失落……姐姐我也能做到啊!

陪你演,陪你疯,听你说那些没人懂的设定。

哥哥,换我来……可是看到千秋那么开心的脸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咧到耳根,整个人都在发光——又觉得幸福。

就算换我上,也说不出比哥哥更合适的词,接不上那么自然的梗。

天堂和地狱,说的就是这种滋味吧。

一边为她的快乐而快乐,一边又为自己的“不够好”而酸楚。

“怀仁哥超厉害——”千秋最后总结道,声音拖得长长的,每个字都透着由衷的崇拜。

眼睛,她的眼睛在发光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发光——像把整条银河的星星都装进去了,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;又像阳光下的南海海面,波光粼粼,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。

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真的有光芒在闪烁,那是找到同类的喜悦,是被理解的感动,是对未来隐隐的期待。

千秋一定在期待吧。

有热乎乎的饭吃,有干净的热水澡洗,有宽敞明亮的房间住。

哥哥温柔,不嫌她怪,还合她的脾气,能陪她玩那些只有她自己懂的游戏。

虽然才来这个家几个小时,但她已经感觉到,接下来的日子会和以前完全不同——不用再担心被嫌弃,不用再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“特别”,不用再在深夜里听着妹妹们饿肚子的咕咕声却无能为力。

会变得很好很好,像童话故事的结尾那样。

哥哥苦笑着陪她演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,有点纵容,还有点……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伸手揉了揉千秋的头发,动作很轻:

“本座的眷属啊……为何鼓着脸颊?”千秋忽然转向我,歪着头,像是才发现我一直没说话。

“才没有……”我下意识反驳,但脸颊确实因为一直抿着嘴而有点酸。

“哦哦,像小河豚。”她伸手,食指轻轻戳了戳我鼓起的腮帮子,指尖凉凉的,“噗叽。”

“我不是鱼。”我拍开她的手。

“知道啦。”她笑嘻嘻地收手,又转头看哥哥,像是等待夸奖的小狗。

哥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,没再说什么,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转,最后落回千秋身上,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演得不错”。

我就这么保持着“河豚状态”,心情复杂地离开客厅,往楼梯走去。

千秋跟在我身后,脚步声轻快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,大概是某个“魔界圣歌”。

有点……不太得劲。

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散干净。

但转念一想,千秋能信任的人变多了,能让她开心的人变多了,这难道不是我一直希望的吗?

我应该开心才对。

嗯,开心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,回头对千秋笑了笑:“走吧,该睡觉了。”
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几步跳上楼梯,银色头发在身后飞扬。

***

送餐具回来的两个人上楼去了。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,最后是关门声,轻轻的“咔哒”。

本以为只有千春会来,顶多加个千冬——千春是长女,有责任感;千冬懂事,可能会陪着姐姐。

没想到来的是中二病三妹千秋,我稍微有点意外,但好像……又不那么意外。

想着至少能说上几句话,试着聊了聊。毕竟我希望关系能稍微亲近点,别一直这么客客气气、像房东和租客。那太累了。

一直这么客客气气的,大家都累。

我累,她们更累。

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走廊碰见得点头微笑,洗手台撞上得侧身让路,早上一起刷牙的时候如果都沉默不语,那气氛能尴尬得让人想把牙膏沫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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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每天都这样,精神会吃不消的,像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磨损对“家”的期待。

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,为了让她们能轻松点跟我说话,能慢慢把这儿当真家,我试着用了千秋喜欢的中二腔调——顺着她的设定编故事,陪她演一小段。

效果比预想的好,有点吃惊。

或者说,不止“有点”……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,像瞬间被点燃的烟花,砰地炸开一片璀璨。

被那双“找到同类了”般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,清澈的琥珀色和深邃的紫色里映着我的倒影,就算一开始只是抱着“哄小孩”的心态,就算心里觉得有点羞耻,也涌出了“必须演下去”的使命感。

不能让她眼里的光暗下去,不能让她觉得“果然没人懂我”。

……难道以后都得保持这种状态?每次和千秋说话都得化身“冰火混血一族”,都得接那些“命运红线”“记忆封印”的梗?

有点够呛啊……脑细胞怕是不够用。

不过,船到桥头自然直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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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那么开心,笑得见牙不见眼,抱着软糖像抱着全世界——光是看到那笑容,就觉得演一演也值了。

虽然她们愿意敞开心扉是好事,可这也熟络得太快了,快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,像原本准备慢慢捂热的冰块,突然自己融化成了一滩温水。

嗯,不过游戏里千秋确实也是好感度涨得快的角色。

我记得在《心弦回响》里,我第一个攻略的就是千秋。

因为她路线简单,选项明显,送点喜欢的小礼物,陪她说说中二话,好感度条就蹭蹭往上涨。

其他姐妹要么需要特定事件触发,要么有隐藏条件,只有千秋,像条笔直的高速公路,一路畅通无阻。

照这样下去……难、难道我要攻略千秋了?!现实版《心弦回响》,攻略对象从游戏屏幕里跳出来了,还是缩小版?!

怎么可能。

我在想什么。

那种好感度系统是给游戏主人公准备的,是给那个温柔善良、会在樱花树下告白的高中女生准备的。

我就算送礼,顶多涨点友好度,像邻居家叔叔给糖吃,小朋友会说“谢谢叔叔”,但离“喜欢”,离恋爱对象,差着十万八千里,中间还隔着伦理、年龄、以及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。

再说了,这世界本质是百合游戏,最后肯定是女主角来收尾——那个还没出现的转学生,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推开教室门,笑着说“请多指教”。

然后故事才会真正开始,心跳加速的相遇,酸酸甜甜的暧昧,最终在庆典的烟花下牵手。

我个人是希望走后宫线结局,四个姐妹谁也不伤心……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用,太早了,她们才十岁,我也才二十一,想这些简直像变态。

总之,千秋能过得自在些是好事。

她能在这个家里放松地做自己,说怪话,吃零食,不用时刻紧绷着像随时要逃跑的小动物。

希望其他姐妹也能慢慢这样——千夏放下戒备,千冬不再那么小心翼翼,千春……别总把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。

***

二楼房间里,窗帘拉紧了,只留一道缝,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。

软乎乎的被子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蓬松温暖,像躺在云朵里。

空调开着,设定的二十六度,屋里凉丝丝的,不闷不燥。

墙角的小夜灯发出橙黄色的暖光,光晕柔和,刚好能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,又不刺眼。

以前的夏天,不是这样的。

老房子没空调,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
蚊子嗡嗡叫,在耳边盘旋,一伸手能抓好几只。

又闷又热,像被裹在湿毛巾里,喘不过气。

我还得悄悄把房间一部分冻起来降温——不是用空调,是用我的“能力”。

指尖碰触墙壁,寒意蔓延,凝结出一小片白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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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不敢弄太大范围,怕被亲戚发现,怕他们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,怕他们压低声音说“果然不正常”。

千秋睡相不好,总把肚子露出来,四仰八叉,被子踢到脚边。

我得半夜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帮她盖好,一遍又一遍。

千夏晚上怕黑,不敢一个人睡,会抱着枕头蹭过来,缩在我身边,小声说“春姐,我害怕”。

千冬太懂事了,明明也想撒娇,想靠过来,却总忍着,自己缩在床角,背对着我们,只有偶尔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不安。

也有过饿得睡不着的时候。

晚饭只分到一点点,或者干脆没有。

胃里空荡荡的,像有个洞在往里灌冷风。

我们四个挤在一张床上,听着彼此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声,谁都不说话,只是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,直到困意终于战胜饥饿,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去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千夏吃饱了——晚饭吃了整整一大块汉堡肉,还有半碗米饭,现在睡得正香,呼吸均匀绵长,偶尔咂咂嘴,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好吃的。

千秋抱着枕头,蜷成一团,银色头发散在枕头上,像洒了一把碎月光,嘴角还带着笑,大概梦见了她的“魔界”和“圣剑”。

和那时候不同了。

和挨父母打骂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不同;和“特殊能力”突然觉醒、被父母惊恐地推开的时候不同;和被赶出家门、在各个亲戚家辗转漂泊、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时候不同;和住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、吃着冷饭剩菜、看着妹妹们营养不良的小脸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同。

现在,离“最幸福”很近很近,近得几乎能伸手碰到——温暖的床,充足的食物,安全的屋顶,还有一个……似乎真的关心我们的人。

环境差别太大,好得有点不真实,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,总怕一脚踏空。

一时睡不着。

我呆呆望着墙角那盏橙黄色的小夜灯,光晕在瞳孔里扩散,模糊成温暖的一团。

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很轻的呼唤:

“春姐……醒着吗?”是千冬的声音,压得很低,怕吵醒另外两个。

“嗯,醒着。”我也小声回答,转过头。

千冬也睡不着。她侧躺着,面对着我,虽然光线很暗,只能看清轮廓,但能感觉到她也在看我,那双茶色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隐隐发亮。

“睡不着?”我问。

“是啊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气息拂过枕头,“明明很累,可就是睡不着。”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我往她那边挪了挪,被子发出摩擦的细响。

“因为差别太大了?”千冬问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,“好得……像做梦一样。”

“嗯……身体还不习惯吧。”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碰到她的手,握住。

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,手指细长,有点凉,“以前总是绷着,突然放松下来,反而不适应了。”

千冬没挣开,任由我握着,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。她轻声附和,继续聊着,声音像夜晚的风,又轻又软:

“不过秋姐好像适应得很快。你看她刚才在楼下,跟怀仁哥聊得多开心。”

“是啊,千秋心思简单,像张白纸,谁对她好,她就信谁。”我笑了笑,虽然知道她看不见,“而且她看人也准,直觉很灵。大概很快就发现,这里是真正的好地方,怀仁哥是真正的好人。”

“……能这么快相信别人,秋姐真厉害。”千冬沉默了几秒,才慢慢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羡慕?

或者说,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,“我就不行。总会想,万一呢?万一现在的好都是假的呢?万一明天就变了呢?”

“嗯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因为我也曾这么想过,现在偶尔还会想。

过去的伤疤太深,不是一顿热饭、一张暖床就能轻易抚平的。

信任像脆弱的瓷瓶,一旦摔碎过,就算重新粘好,裂痕也永远在那里。

之后千冬没再说话。

她只是静静躺着,呼吸声很轻,但我知道她没睡。

她在想什么?

想过去那些不堪的日子?

想未来不确定的明天?

还是……在想千秋?

她……一定很羡慕吧。

羡慕千秋能那么快放下心防,能那么坦率地表达喜欢,能因为一包软糖、几句玩笑话就眼睛发亮。

羡慕千秋拥有她没有的东西——那种天真的勇气,那种不计后果的信任,或者说,那种只有“特别”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、近乎任性的纯粹。

而千冬太“普通”了,普通到在四个“异常”的姐妹里显得格格不入,普通到连“特别”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
但她说不出口。

她知道我渴望“普通”,渴望像别的女孩那样上学、交朋友、过平凡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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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我向往那种在阳光下肆意大笑、不用担心被指指点点的日子。

所以她不能说,不能说自己其实想要“特别”,想要被看见、被认可,想要证明自己即使没有“能力”,也依然是独一无二的。

那会像在嘲讽我的愿望,像在说“你想要的,正是我想摆脱的”。

我也没法对千冬说什么。

安慰的话太苍白—— “你也很特别”“你有你的优点”—— 听起来像敷衍,像大人哄小孩的套路。

她在寻求某种确认,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,确认在这个以“异常”为纽带的家庭里,她这个“普通”的妹妹是否依然被需要、被爱。

而作为“异类”的我说出来的话,在她听来,大概只是隔靴搔痒的同情,甚至是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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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们终究不同—— 我能让水结冰,她能吗?

我经历过被当作怪物的恐惧,她经历过吗?

没有共同体验的安慰,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,一推就倒。

真难啊。

一边想着今后该怎么办、该怎么和她们相处,怎么才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理解、被接纳;一边,我也——千冬大概也是——强迫沉重的眼皮闭上了。

眼睛又酸又涩,可脑子还很清醒,像有无数个小人在里面开会,吵吵嚷嚷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那道没拉严的缝隙,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,窄窄的,亮亮的,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小路。

夜还很长,长得能容下所有辗转反侧,所有欲言又止,所有对未来既期待又害怕的复杂心绪。

但至少这一夜,我们睡在干净的床铺上,身下是柔软的床垫,不是咯人的地板;盖着温暖的被子,不是单薄的旧毯子;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——冰箱里有食材,怀仁哥说早饭吃煎蛋和牛奶;不用担心会不会被赶出去——他说“这里就是你们的家”;不用担心半夜会被奇怪的声响惊醒——这里的门窗都很结实,楼道里有声控灯。

这已经,很好了。好到让我想哭,又怕眼泪弄脏了干净的枕头套。

我听着身边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千夏绵长的,千秋偶尔咂嘴的,千冬轻浅的——像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。

慢慢地,意识开始模糊,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。

梦里,好像回到了游戏里的某个场景——应该是OP动画里的画面。

樱花树下,四个女孩在笑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们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
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,她们的笑容很灿烂,没有一丝阴霾。

只是这一次,站在她们身边的人,轮廓有点模糊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女孩,身材纤细,穿着校服,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
是我吗?未来的我,长大后的我,能真正保护她们、给她们幸福的我?

还是……那个尚未出现的“女主角”?那个会闯入她们生活、点亮她们世界、最终和她们携手走向未来的人?

算了。不想了。头开始疼了。
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吧。明天要去办转学手续,要去买新书包,要适应新学校……有好多事要做。

先睡觉。
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感觉到千冬的手轻轻动了一下,反握住了我的手指。

很轻,但很温暖。

我回握了一下,然后,沉沉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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